
现场笔记
当序曲近尾声,大幕升起,我还以为自己在看《玫瑰骑士》,Sesto和Vitellia公主亲密完,正在床上说体己话。说的不是《啊,多么美好的早晨》,体己话变成了争吵,Sesto遂起身穿衣。这是维也纳国立歌剧院新制作的莫札特歌剧《狄多的仁慈》的开场,由Louis Langrée指挥维也纳国立歌剧院管弦乐团,由Jürgen Flimm 担任导演。
《狄多的仁慈》是1791年莫札特受委托,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莱奥波德二世出任波西米亚王的加冕礼所作的二幕正歌剧。脚本由Mazzola改写自Metastasio的剧本,同年在布拉格首演。剧情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为爱情背弃忠诚和友情,弑君不成,君以仁慈赦天下。
在今晚这个时间设定为现代的制作里,前罗马公主Vitellia试图说服她的情人Sesto参加一个有组织恐怖活动,推翻Tito的罗马现政权。舞台上是两块丑陋的背景板,公主的房间除了床,沙发上还有一些枪支弹药,以及,一件防弹背心。滚完床单后,就Sesto要不要穿防弹背心——及其象征意义——他们开始争吵。
(摄影:Barbara Zeininger)
第一支亮相的二重唱《Come ti piace imponi》尚好,谢谢导演,虽然让他俩激情拥抱,让我担心的低俗动作没有出现。音乐方面,Garanca声音美妙,但我总想起Bonitatibus唱此曲表现出的冲动和气势,Garanca显得散漫一些,饶是如此,Vitellia一开口就知她镇不住。Banse声音有点紧,缺乏重量,有些位甚至稍稍出现走音,她的亮相曲目《deh se piacer mi vuoi》显得力不从心,Vitellia恩威并重的御姐之气无从显现。Sesto和Annio的二重唱《deh prendi un dolce amplesso》来得很赶。Langrée的指挥在我听来有些毛躁,经常急不可待,在伴奏宣叙调的时候,乐队和歌手们各说各话,那天晚上乐队的声音也不够细致和通透。
换场景后,Tito跟Sesto和Annio喝酒打牌,在酒桌上他宣布,他要娶Sesto的妹Servilia。这一段进行得相当快,一定删掉了不少宣叙调,因为立刻就到了Annio和Servilia两个小情侣的二重唱,然后又飞快地到了Servilia抗婚。后景的吧台以及闲杂人员的安插,让人想起导演的另一制作,亨德尔的《时间与真理的胜利》,果然是Flimm的有限手笔啊。但我实在不明白酒吧、涂鸦、站着和憋屈在沙发上姿势奇怪的醉酒者,跟狄多的现政权和Vitellia公主有什么关系。
场景又回到Vitellia公主丑陋的卧室。公主恼了,催逼Sesto赶紧采取恐怖行动。那件防弹背心再次出现,公主发话,你还不去?于是青年贵族Sesto唱了他那支著名的“我走了,但是,亲爱的”(《Parto, parto, ma tu ben mio》)。这支咏叹调今晚的处理,节奏比普通的稍慢一些,Garanca唱得入情入境,大号的声音温暖,干净,光滑,充盈整个剧场,比她在已出版的两个录音专辑里收录的这曲都来得有感得多。到了后段,Sesto一边唱一边穿上了防弹背心,并乞求Vitellia公主看他一眼,这个安排使这一幕具有感染力。

接下来Sesto以独行刺客的形象出现,在雾中捅死了五个人。《狄多的仁慈》一剧各人有各人的萌点,对我来说,不是Sesto两大华丽的咏叹调《Parto, parto ben mio》和《Deh per questo istante solo》,也不是Vitellia的镇宅之作《Non, piu di fiori》,尽管它们都很好。我最关心的是第一幕终场,即那场行刺行动。11分钟的finale,包括Sesto的伴奏宣叙调《Oh dei, che smania e questa》和五重唱《Deh, conservate , oh Dei》。对我来说这是全剧的高潮,音乐剑拔弩张,戏剧性极强,Sesto的独白淋漓尽致,尤其那句deh, conservate oh Dei!是Sesto混合了冲动,不甘愿,自责,以及决绝的情绪的爆发,一个好的演绎能让我的心都被扯一下,一个不好的演绎会象一拳打空了那么让人泄气。今晚的Garanca没让我失望,在这一句还加了装饰,五六个小节的加长音,这是Langree的主意吗?有点过犹不及,但是很炫技,很不吝,简直是要以死明志了。

第一幕就这么飞速而逝,看了看手表,才一个小时啊天。
第二幕一开场就是颓废的Sesto倒在床上,等Annio来劝导。Annio的咏叹调《Torna di Tito a lato》可算中规中矩。各种龙套又上场,包括装尸体躺地的,打扫爆炸现场的勤杂人员,以及,此制作独有的,传说中的Berenice!她由一个高挑挺拔的黑人模特担任,Berenice是不开口的,她的责任就是给Tito一个拥抱的肩膀,以示大难不死的Tito内心深处对信任的渴望,以及期盼来自一位女性的坚定的道德支持?
之后Publio奉命带人,Sesto,Vitellia和Publio的《Se al volto mai ti senti》让我发现,之前总是被忽略的这个三重唱,有种小清新的甜美。Annio的《Tu fosti tradito》发挥不错,比她的上一首好。Tito的伴奏宣叙调《Che orror,che tradimento》时Schade进入了情绪,虽然他的情绪是一如既往的暴躁和痛苦,导演设计的摔盆砸碗也是行货,我觉得还是Musej在萨尔茨堡的绞皮带别出心裁。
还好无情剪刀手没有砍掉元老院判Sesto死刑后,Tito和Sesto的对话——如果把这都砍了那就不成话了。面对Tito的追问,Sesto回答时嚅喏,S音发了三次,才signor出來,不知是导演还是指挥加的,这个现代的舞台剧处理,加在这里我颇为受落。接下来那支诀别的名曲《Deh per questo istante solo》,唱得肝肠寸断,(但每次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都出戏,那唱词如果译中文不就恰恰是现成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么。Sesto对Tito说让我们记取最初的爱,这让Vitellia情何以堪!)但是不知哪个脑进水的想出来的,弄了个一边唱一边原地转圈的设计,真是不知所谓!
音乐刺啦啦的向前赶,剧情呼呼的发展,转眼就到了Vitellia的转折大戏,咏叹调《Non, piu di fiori》。莫札特果然爱他的女高音,更爱折磨他的女高音,这样的华丽长段子,要么就是驾驭住它,博得满堂彩成名立万;要么就是被它驾驭,被惊涛骇浪拍死在沙滩。可惜的是,今晚Banse是后一种,我听着为她着急,高音单薄,音量也不够,到有几个位置真是失控,她总算是连滚带爬唱完了,可以说是声未嘶,力已竭。
谢幕的时候掌声仍是不少,最多的自然是给Garanca。主演们回来谢幕三次,奥地利观众显然不够西班牙观众来得热烈,他们不像巴塞罗那众人一边拍掌一边山呼Edita(Gruberova),这里的大家好含蓄,只是鼓掌,没有人叫名字的。
一些感想
演唱方面,担任Sesto的Elina Garanca无疑是今晚最出色的。声音比去年在巴塞罗那听的时候mellow。她在舞台上也投入,一改之前予人那种“唱法标准技巧完美”却“冷”的印象。生完小孩后的她有些增磅,作为裤脚Sesto的造型仍然俊秀。不过,听她的Sesto我心底还是不时冒出Bonitatibus的造句方式,元音的发音,但是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Sesto也是不只有一个。如果说复古版Troyanos是英雄的无私的Sesto,Kasarova是自负且纠结的Sesto, Bonitatibus是激情的果断的Sesto,那么这个制作中的Garanca,就是痴情的(外加一点天然呆)痛苦的Sesto。我想说Banse的Vitellia让人失望了,没办法,此人已到能力边缘,其实casting也要负一定责任,让一个平素唱lieder的抒情女高来唱这个角色,造孽。Schade的皇帝不过不失,其他人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除了记得唱Annio的Malfi老让人想起芭托丽,果然是意大利同乡。
导演不能不说偷懒,虽然细节有些小火花,但总体逃不出借鉴萨尔茨堡版的嫌疑,尤其那张床。导演说他重新解读了此剧。但是,换成现代时空真不算什么创新,角色设计上,Tito一路怒到尾,除了怒还是怒,Vitellia一路神经质到尾,除了小器,就是腻歪。赐予Tito一个包容一切宽恕一切的Berenice,就觉得很有创意很颠覆了吗?丑陋的布景整个就给人隔夜拼凑出來交功课的感觉。服装方面,Tito的绣花礼服和Annio那套红色灯芯绒西装还拿得出手,其它乏善可陈,Sesto的假发好碍眼,那些噱头,比如高帽子straightjacket什么的,非常破坏观感。另外,不知道把这个剧删减到两个小时是导演的意思还是指挥的意思。这个删剪得七零八落的版本,现场看觉得赶,出DVD也未必有份。
但无论如何,我仍认为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不枉千里迢迢。本身我喜欢这部歌剧是其一,其二,就是那种现场的感觉。一出歌剧,尤其是你喜爱的歌剧,不管你听过多少版唱片录音,不管你读过多少遍歌词,都比不上置身现场,听乐队、指挥、歌手,活生生的演绎。这不光包括歌手的歌声,乐队的伴奏,也包括他们在舞台上走动咚咚的脚步声,脸上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哪怕是不尽完美的演绎,在某些时刻(也许长,也许短,短到只有几秒),你会突然觉得你和歌剧发生了真正联系,台上那些人和你,共同投入到了一段音乐体验中,这感受是那么真实,是听唱片不可以替代的。
初夏的欧洲天时长,走出剧场时九点半了,天才刚擦黑,广场上街上都很多人,还有凉风。我慢慢走回酒店,脑子里响着刚才的音乐声,忽然想起维也纳旅游局今年的主题词,此时不游,更待何时。如果你也有一出心爱的歌剧,那么也别等了,找一个机会,去听现场吧!趁你还心怀爱好,还对生活存有热爱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