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席安玛,那个拍摄女人的女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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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安玛想用自己的方式来破旧。她相信“激进的演说,也可用幽默和温柔的方式来发表”。这是她在南泰尔文学院(巴黎十大)读书期间,参加LGBT校园组织d’Etudions Gayment时学到的,做社运采用各种方式都好,但切忌苍白无力,咄咄逼人,或枯燥乏味。“50/50有怒火,同时也有欢欣,”演员阿黛尔·艾奈尔是这样解读的,“大家团结到一起,揭穿压迫的那种荒谬的欢欣。”

“她的电影以及她为人的成功之道之一,是开局让棋。她会在政治说法中注入趣味和新意”,丽贝卡补充道。和席安玛一样,丽贝卡也喜欢普鲁斯特和电子音乐,可以连讲三个小时林赛·罗韩不停嘴,对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如数家珍。她俩的游戏品味也相同,十几岁时,她们都爱参加电视上的文化知识抢答赛,长大后,她俩都会在晚上打打电子游戏或者玩桌面游戏,尤其是Riad Sattouf也在的时候。她俩都是La Fémis毕业,是新一代知识分子导演的代表,希望拍出既有高标准又受普罗大众喜爱的电影。

她与同辈电影人,比如“La Fémis之女”的Marie Amachoukeli和Claire Burger,还有Bertrand Bonello和Yann Gonzalez等人走得近;此外,她也和为今天开辟了道路的前辈们保持了良好关系,包括Noémie Lvovsky, Catherine Corsini和Pascale Ferran等等……如果说席安玛有擦出一见钟情的友谊火花的魔力(最近的例子是克莱尔·马彤,她新电影的摄影总监),她更有维系友谊地久天长的能力。比如她的电影帮。

十二年来,她一直和同一个制片人(Bénédicte Couvreur)、同一个选角导演(Christel Baras)、同一个音乐人(Jean-Baptiste de Laubier, 艺名Para One)、同一个发行人(Roxane Arnold)合作。她也给朋友写剧本,比如给Jacques Audiard (但这个项目半途而废了)和Claude Barras(《西葫芦的生活》)。

2012年,她对安德烈·泰希内(André Téchiné)说了一次不。这位导演是法国同志电影界之泰斗,他挑选编剧,素来只和成名立万的作者(如Pascal Bonitzer, Mehdi Ben Attia, Gilles Taurand, Olivier Assayas等)合作。他正在准备一个项目,在新闻上找到素材,致电席安玛想请她写个本子。电影将由凯瑟琳·德纳芙主演。“我选择了不给德纳芙写本子,我自己都觉得疯掉了。但是,我放不下手头的《女孩帮》,那时刚起笔。当时,我没办法权衡优先。”当泰希内再一次找她是拍《17岁》(2016),讲两位少年初生欲望的戏,她接下了。“他是我的理想,我随时愿意响应他的召唤:这就是我喜欢的为他人写作的状况:和有故事的导演合作。我可以把他放进他少时生活的风景里,凝望那个青年的他。”电影拍出来,德纳芙看后说“我看到了安德烈。”

这句奖励对她是无价之宝:因为,席安玛的电影世界始于德纳芙。当年那个12岁的小女孩的入门电影是《瑟堡的雨伞》。“雅克·德米(1)从此与我的信念相连,我笃信,虚构必然照进现实。”她落入这位女演员的坑。“就像堕入情网,我决定看遍她所有的电影。于是我发现了布努埃尔(2)、特吕弗(3)、泰希内、波兰斯基、拉佩纽(4)……我选择她纯属幸运。跟着她,我经历了影迷朝圣之路的全程,从大众片到作者电影。”

但是,她从不会梦想和她拍电影,也不会梦想和伊莎贝尔·阿佳妮——她与后者还有过几年书信往来。“我的角色诞生于我的演员开始塑造他们时。” 她从来没有启用同一个演员两次,除了阿黛尔·艾奈尔。她们初识于2007年,拍摄《水仙花开》时。当时艾奈尔18岁,席安玛28岁。

《燃烧女子的肖像》正是为这位演员而作……一部她长久梦想的电影。三年了,她想以自己与阿黛尔的璀璨的爱情故事为底色写一部电影。她们的故事在2014年被公开,在恺撒颁奖典礼上。当时,因《苏珊娜》获最佳女配的阿黛尔·艾奈尔接受Katell Quillévéré颁奖后,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说出了“我想感谢瑟琳,因为……因为我爱她,就这样。”这位演员并未事先告诉她的伴侣,席安玛是在电视上见证这冲动出柜的。这既是爱的宣言,亦是政治态度。“当时我还未出柜,但我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阿黛尔·艾奈尔说“我是有点愤怒,那时正值La Manif pour tous时期。”一位女演员对她的女性电影制作人伴侣公开示爱,这是法国从未见过的。这对爱人后来分手了,但她们仍然一直珍惜着对方。

“我知道,导演和演员们的故事,”席安玛说,“这种伴侣在电影界很多,奥逊·威尔斯与丽塔·海华斯,英格玛·伯格曼与利芙·乌曼,让-吕克·戈达尔与安娜·卡里娜……这些伴侣的模式都是男人创作,女人带来灵感。”换而言之,缪斯。“缪斯,这个漂亮词儿提出了一个问题,它抹杀了女性的创作。”席安玛给出了这样的评论。如果男同性恋电影人拥有令人难忘的伴侣组合——让·谷克多(5)与让·马莱(6),卢奇诺·维斯康蒂与赫尔穆特·伯杰——女同性恋却只是缺位。

《燃烧女子的肖像》表述的是,没有缪斯,有的是合作者互相激发灵感。“这是改写迷思,”席安玛说,她跟循了美国人唐娜·哈拉维(7)提出的号召“与麻烦共存”。她的首部长片是把青春期的情绪视为“世上最重要的事”来观察。在《假小子》之后,她的《女孩帮》讲述了四个黑人女孩之间的友谊,她们对强加于她们身上的种种禁令和限制的反叛。丽贝卡说“瑟琳喜欢把欣赏和颂扬付诸实践,她想把胜利给予那些我们不曾赞美过的脸,这确实是一个激动人心的电影项目。”

这也是一个可能引起误解的项目。2014年,《女孩帮》在美国得到影评人的赞誉,包括非裔美国人巴里·詹金斯,即后来《月光男孩》的导演,他称此片为“杰作”。此事在法国引来不同的声音,有人质疑,她作为一个白人中产阶级导演,是否有合理身份拍摄一部郊区黑人女孩的故事。她弟弟洛杭回忆道“当时,人们还很少谈论文化挪用的概念。但如果放在今天,她可能也会质疑自己做这件事的身份合理性。”

在她导演的电影里,男性暂时消失,或简化成为背景。“把他们驱赶到镜框之外,是一种暴力……我知道的。”她停了停。“但是,这种暴力我感同身受。我曾用尽一生去爱的那些电影,它们并不爱我。”席安玛看过的电影们,曾把她拒之天边。在那些电影里,你只看见年轻美貌的白人公主,需要被人呵护打救,还有英雄的白人王子,勇猛强壮,等你去爱慕。

她的《燃烧女子的肖像》展现了另一国度的爱的样貌,浓烈的爱,自由生长,没有负疚,没有自我贬损。“说包容和平等是乏味的,这种想法令我愤怒,”席安玛说,她认为恰恰相反,这正是不再去重复旧矛盾老套路的机会,而是创造惊喜,带来新景象。维吉妮·德庞特说:“拍过艺术电影后的她,又拍了一部伟大的电影,一部出自女性之手的电影,她的力量巅峰之作。《燃烧女子的肖像》绝对是一部女同性恋电影,但同时它不再受自身所限,它述说的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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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她在书中读到的爱的故事,她极少在电影里看到。“同志文学唤醒了我,为我打开了世界的门”她说。她读艾伦娜·德·蒙弗朗(8),马塞尔·普鲁斯特,雷吉娜·德福尔热(9)和她《被窃的日记》。还有安妮·埃尔诺(10),她在塞尔吉见过她本尊,她母亲在那里读过她所有的书。“一位女性,她就住在你居住的城市并且她写作,这件事很有力。她身上体现了种种可能。”后来,她的文学之路确认了她的品味选择。她懂得了,如果不再满足于世人之“正常”,那种正常束缚着世界,使其保持惯常的秩序、霸权和捷径,你就必须大量的阅读,从阅读中获得自由。

她从未停止阅读。她曾沉浸于娜塔莉·克利福德·巴尼(11)和利安娜·德·普吉(12)的《爱的书信》,以及弗吉尼亚·伍尔夫著Marie Darrieussecq法译的《一间自己的房间》。原本从未打算改编小说拍电影的她,在沉浸于特里斯坦·伽斯亚(13)的《男人最好的部分》时,悄然萌生了把此书搬上银幕的梦想,此书的男主角之一灵感来自同志作家纪尧姆·杜斯坦(14)。她想象过告诉他本人,她喜欢他的语言和幽默。是这样的文学——艾尔维•吉贝尔(15)、米歇尔·福柯,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的友情,纠结的爱恋——塑造和建构了她。“当时,事关生死存亡,因此书写是必须。”正如今天,展现是必须。

 


译注

  1. Jacques Demy(1931-1990),法国导演、编剧、制片人,他导演了《瑟堡的雨伞》(1964)。
  2. Luis Buñuel Portolés(1900-1983),西班牙国宝级电影导演、剧作家、制片人。
  3. François Truffaut(1932-1984),法国著名导演,法国新浪潮代表之一,“作者电影”的提倡者。
  4. Jean-Paul Rappeneau(1932-),法国导演、剧作家。
  5. Jean Cocteau(1889-1963),法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电影导演、设计师、画家。
  6.  Jean Marais(1913-1998),法国演员、导演。
  7.  Donna Haraway(1944-),美国哲学家,现任教于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主要研究女权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被当代女性主义奉为经典,是她提出了“半机器人(赛博格)”理论。《与麻烦共存》(Stay with the trouble)是她出版于2016年的著作。
  8. Hélène de Monferrand(1947-),法国小说家
  9. Régine Deforges(1935-2014),法国作家、编剧和电影导演。《被窃的日记》(Le Cahier volé)是她1978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10. Annie Ernaux(1940-),法国作家。基于其自传体小说《正发生》拍摄的同名电影获2021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
  11. Natalie Clifford Barney(1876-1972),美国剧作家、诗人和小说家,早年移居巴黎。她是公开的女同性恋且早在1900年就开始出版写给女性的爱情诗。
  12. Liane de Pougy(1869-1950),舞者、社交名媛和名妓,据称是巴黎最美的舞者。她与巴尼曾有一段情。
  13. Tristan Garcia(1981-),法国新一代作家,其作品《男人最好的部分》(La meilleure part des hommes)获2008年花神奖。
  14. Guillaume Dustan(1965-2005),法国作家,他公开了同性恋身份。
  15. Hervé Guibert(1955-1991),法国作家、摄影师,他是米歇尔·福柯的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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