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所见,九成是男性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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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席安玛和阿黛尔·艾奈尔在《燃烧女子的肖像》片场 摄影:Claire Mathon

Alexandra Pollard

2020年3月1日


瑟琳·席安玛一直知道自己是同志,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没有互联网,女同性恋就不存在,”这位成长于90年代的法国导演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它当然存在,但我们都是一座座孤岛,一切都靠自己摸索学习。请想象一个14岁的小孩到公共图书馆寻找女同性恋的爱情小说,全然不知从何找起。就这样A,B,C,D…数过去”她就是这样学习认知的?“是的,”她笑着说。“还有电影。你要自己拍。”

于是她就拍了。过去十年来,这位41岁的导演的电影,探讨了公共图书馆里缺席的那些身份和欲望的主题。她的成长故事处女作《水仙花开》(2007),是在她长大的巴黎北郊的中产阶级社区拍摄,剧本是她的电影学院毕业功课。影片讲述了一个少女对花样游泳队长的倾心单恋。

席安玛在此片的戛纳首映上说过,游泳是“女孩该有的样子”的隐喻。水面上保持着美丽静好,水下是挣扎和牺牲。她的《假小子》(2011)上映时,社会对性别流动的概念的理解,尚在极其初级的阶段,虽然今天也没有好到哪去。此片围绕一个10岁的孩子尝试以男孩之名度过的那个暑假。《女孩帮》(2014)则是关于巴黎贫困区的几个黑人女生的故事。

这些作品不仅使席安玛成为社会变革的先声,更为她赢来天赋才华作者导演的赞誉。她的电影中为人称道特色的除了极简的对白,还有温柔敏感、充满共情的凝视。她的最新作品,文火慢炙令人迷醉的《燃烧女子的肖像》,则更上一层楼。此片除去年在戛纳入围竞争金棕榈,更挟势风靡全球,席安玛因此备受追捧。在法国20城,欧洲20城宣发活动后,经过14场首映礼的她,今天就坐在伦敦会员俱乐部的楼上,神采飞扬,口音显著。

席安玛身穿一件飞行员夹克,蓝色的眼睛毫无躲闪与我眼神相接,她散发着一种温柔的专注。她语速快,讲一口不完美却带着诗意的英文。关于《燃烧女子的肖像》,她说“我决定观察的是这一份爱情,以及它的种种可能,而不是那种‘不可能的爱情故事’的叙事。”

设置在18世纪的法国布列塔尼,电影由阿黛尔·艾奈尔领衔——她与席安玛曾在《水仙花开》合作,并与导演有一段维持数年的情侣关系——扮演艾洛伊斯。这是一个神秘、倔强的女子,即将被包办嫁与一位米兰贵族,她对此安排极之厌弃。诺米·梅朗饰演的玛丽安是一个年轻的画师,她接受委托为艾洛伊斯绘制肖像,以便在婚前送给米兰贵族过目。艾洛伊斯拒绝给前一位(男)画师做摸特。玛丽安必须假扮是陪她散步的女伴,在海边崖边散步时暗中观察,然后凭记忆作画。

开始是尴尬,艾洛伊斯心有怀疑难免态度生硬,玛丽安捉襟见肘维持遮掩。但是渐渐的,生硬让位于好奇,好奇变成了迷恋。当电影的情节推进——慢,挑逗人心的慢——她们的互动中,欲望的成分越来越重,难以承受的重。当欲望终于变成行动,那激情索取有多炽烈,就有多得体。“知情同意”席安玛说,“即是性感。”

她们第一次同床时,艾洛伊斯问道“是不是所有的爱人们都感觉自己在创造?”这句是金句。“一段爱情就是创造自己的语言,”席安玛说。“你有自己的那些玩笑,那些歌,那些三年后想起来会笑的小故事。这就是你们创造的语言。这就是你失去爱人时的痛惜之物。这语言,你再也不会对别人说。”

从第一个镜头我们就知道,她们没在一起。这安排是不是故意不给观众虚假的希望?“是的,还有就是我想提出问题,究竟什么是开心结局(happy ending),”席安玛说。“观众们都抱有那种浪漫喜剧哲学:不是一幅两个人在一起的刻板画面,就是一幅悲剧的结局。这两个我都不想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对一个人永久的占有就是幸福?爱教会我们艺术。艺术抚慰我们失去的爱。伟大的爱是未来的爱的条件。这部电影是一个爱的故事的回忆;它是悲伤的,也是充满希望的。”

本片几乎没有男人,这是有意安排,虽然,那个异性恋婚礼无时不刻不在,如天边乌云压在每一次深情拥抱之上。“我想通过电影的手法,即使不用一个具体反派角色,也让你感受到父权的存在,”席安玛说。去掉了男性凝视,玛丽安,艾洛伊斯,还有女仆苏菲仿佛置身乌托邦。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她们自由生长,她们的爱得以盛放。“当一个男人走入镜头,”席安玛微笑着说,“那简直就是吓人一跳。”

本月早些时候,娜塔莉·波特曼在奥斯卡红毯上身穿一袭Dior披风,滚边上有金线绣的“席安玛”,同时还有几位遭美国电影学院冷遇的女导演的名字。席安玛是法国组织Le Collectif的创建成员,这个组织致力改善国际电影制片过程中的性别不平衡的状况。她说,现实状况是男性在电影业内总是占据前排C位,这使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权。放眼所见,九成是男性凝视。他们已不见自己。”

她回想起录制《燃烧女子的肖像》DVD评述音频时,一个男录音师和她一起看片。看了两小时后,当镜头里出现了一只男人的手,录音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我看我的手,因为这是男人的手’这就是我想做到的效果——电影里没出现男人,这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方法,让他们体验别人所经的历程。你一直看到的是女人,突然间,你就明白了不同之所在,奇不奇怪?”她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这就是电影的力量。”

并不只有艺术电影能做到这一点,席安玛说,Patty Jenkins导演的2017年超级英雄商业片《神奇女侠》也改变了她的生活。“就是让观众有被看见的感觉,”她说“《神奇女侠》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它有考虑到我的快乐,我的姐妹,有考虑到电影史上女性的呈现。它给我们带来欢喜,也带来愤怒。我想说‘为什么没有多一些这样的电影’?现在我们看到这样的电影越来越多了,因为有更多的女性书写。这种感觉会上瘾的,你一旦尝到,就想要更多。”

《燃烧女子的肖像》是席安玛第一部以成年女性为中心的电影。她其它的电影作品,或多或少,都可归于成长故事。我提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对女性来说,褪去童年的中性特质“是一个悲剧,因为那即是失去自由”。这有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哇哦”,她说,她停顿了10秒。“我真的是一个gay小孩。当然,我乖乖跟从游戏规则,但我知道那只是在扮演。扮演让我难过。你必须忍耐。你必须等待,直等到生活的真正开始。”

那是她拍电影的原因之一,使年轻一代不必像她那样,忍受漫长的等待之苦。“我们在失去时间,我们在浪费时间,因为我们的文化无法得以传播,”她说。“但我们在重新创造和发现。这其中,有美好。”


原文: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director Céline Sciamma: ‘Ninety per cent of what we look at is the male ga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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