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刻勒,抵不过彩云易散琉璃脆

Emma Donoghue 新小说封面

这本小说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钻石在玻璃上刻下字句。这个动作以及随之形成的作品,在脑中挥之不去,甚至带着清脆的声音。

这大概就是两位主角青春意象的托物:坚硬,脆弱,清澈,固执。

这是一本半虚构小说。因为它依据于两个真实存在过的人,Eliza Raine和Anne Lister。两个主角是非虚构的,她们上的学校是非虚构的,学校老师和同学们是非虚构的,教学楼下养的猪是非虚构的。虚构的是她们的互动细节,和以Eliza之名写的几封信。

我在此不赘言/科普Anne Lister的生平,愿意来读这本书的人估计不会不知。如果不知,出门转左是《我知我心》《女性财富》,出门转右是电视剧《绅士杰克》。

在大众印象中,李斯特的形象更多是一个戴top hat的大步流星风流倜傥的成年人,生意人,庄园主;同时她也是女同先驱,女友无数战无不利的卡萨诺瓦,最后还收心成家了。top hat这个事儿,虽然至今也没有具体证据,但还是从电视剧造型,变成了李斯特的视觉icon。

关于李斯特并基于她日记的出版物,在Helena Whitbread和Jill Liddington之后,近年又出了一些,并且电视剧《绅士杰克》大火之后,借互联网和众包之力(阴差阳错,感谢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和各国的封城让很多人都有了时间),500万词的明文和密码混杂的李斯特日记手写版,已被志愿者们全部解码和录入,完成数码化。相关文章、研讨也层出不穷。我感激做众包录入的朋友们,她们就像执火把者,把隐入黑暗的个人历史的漫长的洞穴照亮,让人可以沿路上溯,看见李斯特生命里的一个个女性。路的起点站着Eliza。

但是给予Eliza Raine的关注和书写还是少。除了她是李斯特第一位女友,她是印英混血,她是孤女,她和李斯特没有在一起。已故的Patricia Hughes女士曾自费出过一本关于Eliza Raine的小书,但证据不足和猜测的地方较多,结构和文字也差强人意。Eliza始终是“李斯特叙事”里,那个在疯人院里郁郁而终的女人,没有自己的声音,这就是Emma Donoghue写这本书的起因。

Whitbread老师Liddington老师的书,基本都还是某些特定年份的日记选摘,并以评述连接。二位一位是老师,一位是研究历史(侧重女性选举权历史)的学者,没有一位是Emma Donoghue这样的长于创作写作的小说家和剧作家,同时她本人是同性恋者。看过她的电影《Room》的请举手,我举手。

所以这本书读起来感觉就非常不同。它把读者带到了那个寄宿学校,看见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们学习和争吵,使绊子,比家世。看见14岁的李斯特和Eliza,李斯特还是充满好奇心的乡下小孩,尚未进入Shibden,没那么笃定和爹(是的,李斯特有爹味,后期会明显),Eliza是一个敏感,孤独,内心火热的漂亮小孩,不幸的是她的种族身份,不幸的是她父母双亡和将继承的巨额财产。种族身份把她区隔于人群之外,使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惟恐被人耻笑了去,而财产,又使她可以任性赠予,慷慨承诺,幻想自己继承之后什么都能做到。Emma Donoghue笔下,老师和同学们明面上没说过一个字关于Eliza的身世或肤色,但距离始终在,microaggression始终在,渗透到Eliza心里内化成刺,Eliza无法越过那身份焦虑,交到知心朋友。

基于日记的出版物乃至影视剧,终究无法脱离李斯特视角,或曰“李凝”,而在本书中,因李斯特日记完全不在场,Eliza得以被平等呈现,不是单向被写,被凝,还有Eliza眼中的李斯特,所以读来感觉如此的 “对,这是我们自己人写的”。对性爱的描写,既含蓄又奔放,一如《卡罗尔》里的宇宙星云旋转式的赋比兴,这里是心内的惊涛拍岸。

在这本书里,我读到的是两个人的情窦初开,既压抑又兴奋,既期盼又疑惑的,纯真炽烈的初恋之味。李斯特的性格与她后期日记相符,少年时确有少年人的天真冲动,但聪颖好胜,强闻博记,特立独行等都已见端倪。Eliza则是Emma Donogue老师描摹出来那个美丽的,心思细腻的孤独少女,被异乡人情社会窒息的边缘人。我想说,她写出了极其自然,很让人接受的虚构。就像在遗迹里残缺的美丽的雕塑,被后来人完美地补全。当然是有想像,但是基于大量考证和研究的想像,带着尊重和真诚。

所有记叙都是学校日常,而日常之中逐见真情。对于没有记录的李斯特突然离校的原因,Emma Donoghue在书里创作了一个事件,给了她们一场浪漫冒险。如果二十多岁的李斯特依然能干出为见恋人连夜走几十里山路一身泥水上马车的事儿,十四岁的她为爱翻墙也就十分合理可信了。

感谢Emma老师给出这一幅如诗如烈酒的十年图,Eliza的14岁和24岁。1805年的初见与热恋,1815年的怨恨、愤怒和不知所措,还有卑微和孤独。少年和青年Eliza,一样的锥心。

书的扉页上是两句刻在Manor学校窗玻璃上的字:

With this

Diamond I cut

This glass with

this face I kissed

a lass


在书里,Emma老师把它作为李斯特用Eliza给她的钻石刻勒给Eliza的定情之句。

我向已有李斯特基础的人力荐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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