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识

单眼马耳他犬，哈利

本地有个真人秀/真狗秀电视节目，叫《狗狗之家》（The Dog House），讲的是动物收留机构帮救助回来的狗子们找合适的领养人的过程，每集大约有两三只狗狗，有时领养人/领养家庭和狗狗一见钟情，成功牵绳领回家，也有的与狗狗八字不合，空手而回。申请领养的人们有单身的，有情侣或夫妻，有单亲家庭的，有兄弟姐妹的，还有一大家子一起来的，还看过两个年轻女子结伴前来，一起住一起领养，坚持宣称是朋友不是恋人的，总之各种生活姿态。这个节目我们每周都看。

上周日，我们去B字头那家大型家居园艺五金仓储式商场，传闻中的姬佬常出没的场所但我们没遇到过，买东西。在货架间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家属发出一声wow，我回头一看，原来身后有一对男女，女的推着的购物车上格放了个纸盒，一只狗子从盒子里冒出头，看起来像是长毛吉娃娃，竖着小耳朵，圆眼睛滴溜溜地转，模样好可爱。我冲口而出问了一句，它是吉娃娃吧？由此展开了对话，准确地说是他们俩打开了话匣子。

推车的女人说，对，这是吉娃娃，女孩，五岁，来才我家两礼拜。家属说，它好乖，不吵不闹，可以摸摸它吗？女人说，当然可以，它不会咬你的，她没牙。我和家属同时问，发生了什么？女人说，这是救助犬，我们救助的，被送来时就这样。我听了心里一沉，觉得很难受。走近了推车一步。

女人看出我们的在意，就站住了，和我们从头讲起，她伴侣在旁不时点头或加插细节。她说，我们是暂寄家庭（foster family），负责被救助狗子的第一时间的安顿寄养，然后它们会被动物机构安排领养，找到长期的家。你们看《狗狗之家》吗？（我们连连点头）我们就是负责收留的第一站。他们救助回来的犬只，先会送来我们这些暂寄家庭，由我们安顿，然后他们进行领养配对。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狗子们，平时都不住在狗狗之家，因为狗狗之家没有足够空间容纳太多狗，只能同时放三五只。他们一批批进行领养配对，没有轮到的狗子们，就分散在暂寄家庭里养着。

她越讲越投入，英国口音也越发明显。她摸摸吉娃娃的头接着说，她没牙，身体很弱，脚也有些问题，需要定时打针，但现在好了好多。但她很防备，不太信任人，胆小警觉，两周下来，只肯让我接近她。男伴补充道，是的，我一走过去狗子就走开。女人说，我不知道她经受过什么，也许有不好的事，是跟男性相关的。总的来说，如果是女性靠近，她会相对放松一点。你可以摸摸她，她不会咬你的，她没有牙。家属走到推车边，用手摸摸吉娃娃的头，又抚摸她的下巴，她没躲避也没惊慌。女人见此露出欣喜的神色。吉娃娃的嘴一直微微张着，粉红的小舌头伸出来，挂在嘴的一侧。

女人继续说，救助机构捡回这些狗子时，只进行一些最基本急救护理，比如清洗，包扎伤口（如果有伤）和剃毛。我们暂寄家庭接手后，进行下一步，我们会带去看兽医和日常喂养。比如这个小家伙，现在每周要去打针。男伴补充说，对它来说，喂养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它吃太少了，跟大狗比起来。我们家有只猫，它吃得比猫还少。但是看医生是比较大的花销。

《狗狗之家》里出现过有些狗是需要持续医疗的，还有的需要手术，机构都会跟领养人首先讲明。大部分来《狗狗之家》申请领养的人，愿意接受健康曾受到损害的狗，也愿意承担花销。因为开宗明义，他们来是rescue dog，救助。

但不是每只狗都很容易被领走，女人接着说，我暂时抚养过的狗，最高记录是去面试了四次，第四次才被领养成功。领养面试那天，机构会开车来把它接去，狗子在那边呆一天，如果面试失败，它们会被送回家，然后再等下次领养面试。这对狗子的心理也是打击。女人停顿了一下，说，如果不是还有一只狗，我就收下它了。这讨厌的疫情，我不确定几时回英国，我有一只狗在英国，一直支付着寄宿费用，我承担不起两份开销了。男伴望望她，说，把狗子从英国空运过来也是超预算，不现实的。

也有好的例子，女人说，你们看到哈利了吗？我说有有有，有看到一眼，在下集预告里。她说，哈利很幸运，一次就成功。

和他们又聊了一会才道别散去。女人说，一些人类欠了狗的，总要有一些人类去补偿。

昨晚我们看了《狗狗之家》最新一集。看到了女人提到的，曾经住在她家的哈利。一只马耳他犬杂交，雄性，九岁。和没牙齿的吉娃娃不一样，它也受过伤害，没有了一只眼睛。但它很活泼，也很精灵，白色的毛茸茸的外形也讨人喜爱。狗狗之家把它配对给一位独自前来的轮椅女士，家属很为之担心，怕领养失败。我安慰她说，你忘了吗，他的暂寄妈妈说过啊，哈利是一次成功的。

它的领养申请人是一位看上去六十开外的女士，行动不便，坐轮椅来的。她在领养人自述中说，自己在五年半前的一次车祸中受伤，失去了行动能力。变故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骑摩托出门，也失去了工作能力，一人面对空屋和孤独。狗狗之家的工作人员为她选择了小体型的哈利。在介绍哈利时，提到它只有一只眼，女士立刻轻声说，行的没问题。在看到哈利的那一霎那，这位女士的眼神就在大声说，我要收留它。

接下来的镜头是几周后的回访，节目组拍摄了领养者和狗子在家的情景。女士明显开朗了许多，她说，现在每天六点半，哈利准时来叫她起床，她也有了动力，从这个世界已无可恋，到这世界有哈利等我去照顾。女士对镜头说，I thought I was rescuing the dog, but it’s the dog that rescued me. （我以为是我去救助狗，但其实是狗子救助了我）。然后她叫了一声哈利，单眼狗子跳上来，神气地坐在她腿上，一人一狗坐轮椅一起出门。Every dog has its day，相逢何必曾相识。我期望失去牙齿的吉娃娃也能救助那个它要救助的人。

关于哈利：Meet Harlie – Network Ten (10play.com.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