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先只是炮台，1847年清廷扩建，起围墙，更名曰“九龙寨”，并由大鹏湾调兵来此驻防。这地方占据九龙东北角，背山面海（那时海还没填，出城二百米即是海），也是水陆交通要道，寨城内设九龙巡检司办公。据1860年《北京条约》，割让界限街以南的九龙半岛，此地恰恰在界限街之北，不属英辖。据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英国管治整个九龙半岛及新界，清军撤走，这儿变成一块“三不管”的飞地。1899年这里无人居住，几成荒村。
我第一次见“九龙城”说法，还是在《十月围城》这电影里，一堆满清武官南下香港追杀叛逆，聚集一处，字幕说是“九龙城”，看上去是个诡异拥挤的旧处所。
一九六零、七零、直至八零年代中期，香港社会发展，工业增长，因这里是法外之地，各色人等到此落脚，胡乱僭建房屋，人口猛增，鱼龙混杂，黄赌毒泛滥，变成黑暗之城。
然后才知，之前看过的周星驰《功夫》里的贫民窟“猪笼城寨”，乃是以九龙城寨为原型。以及日本漫画里，肮脏混乱拥挤不堪却又四通八达，无法无天五毒俱全却又自有秩序的地下世界，也是由此而来。
居住香港的头数年，我全然不知它的存在，本地的朋友也似乎不愿提及。我还一度误以为启德附近的九龙城街区，就是它。
实际它已不存在。它已于1994年被清拆，铲除得干干净净。
2008年建启德游轮码头时，工地上挖出了龙津石桥，才让人们想起了它。
今天趁了个大晴天，前往寻访。找到却是一座隐匿的公园。断井残桓只有零星，原址上建起了青瓦粉墙，种种岭南花树，岁月静好状，让人很难想象它魔幻的过去。
一块留存下来的石碑上，刻着建成城寨时主事人之名：“道光二十七年季春吉旦 广东巡抚部院黄、太子少保两广部堂宗保耆、广东全省提督军门呼尔察图巴图鲁赖”。最后一个名字我琢磨了好一阵，汉人满人蒙人？回家查书才知，这人是获赐封“巴图鲁”（蒙语勇士之意）的广东水师提督，汉人赖恩爵……
在公园徜徉半日，遇见请我帮他们拍摄合影的中年夫妇一对，着和服、战士服、护士服的cosplay少女一组，以及散步市民若干。大家都面带安静笑容，仿佛中了某种魔咒。
种种奇异的屈辱的坚硬的过往，忽然烟消云散，像聊斋一梦，眼前的阳光好得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