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鸡蛋和墙之间,我是没有立场的

《塔尔》在简体中文的电影介绍里的一个分类标签为“音乐片”,这真是个误导。它不是音乐片,也不是纪录片,而是骑墙于艺术片和类型片之间举棋不定的一部伪传记电影。

虚构的大女主Lydia Tar从事业巅峰坠落,她的身份是一个国际顶流交响乐团的指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和妻子住在柏林的风格冷峻高级的大公寓,还有一个艺术家格调的小公寓用于工作。出入坐私人包机,开保时捷,出自传,排练演录精心准备的马勒第五交响曲,走上人生巅峰。然后她被解雇,失去演出机会,失去职位,流落到东南亚某不知名小国录制电子游戏配乐。从各种给出的细节和暗示来看,原因是作风问题,有曾经跟随她的年轻女指挥自杀,有人投诉。具体怎么解雇的语焉不详。基本情节如上。

电影的叙事从Tar的角度进行,即Tar所见所想,我们看见一部分;Tar没看见的,我们则什么也不知道。换句话说,我们看到的是Tar这位不可靠叙述者呈现出来的部分,诸如精英艺术家的生活,身边人们的逢迎,年轻女大提琴手的青春朝气,妻子对她的司空见惯和默许,助理的仰慕和唯命是从,同事的平庸,自己对工作的精益求精,对往事不太清晰的回忆,突如其来的困惑和恐慌。

令她摔落神台的事,发生没发生,我们不告诉你。有午夜梦回的慌张,有听闻死讯的失态的立马删电邮,但就不正面告诉你。尽管有个前程似锦的女孩自杀了,她可能精神有问题。所以即使有观众看后竟然得出“塔尔,何罪之有”的感叹,这也不是我们的错。导演兼编剧Todd Field先生在访谈里多次说,我们没有判断(judge),我们只是拍出这个人这些个事儿。

聪明的诡辩。任何作品,直接或间接,都反映作者的价值观,都包含着价值判断。只是有的隐晦有的直白而已。

尽管在现实的古典音乐业界,占据高位利用职权进行打压和情感操控获取sexual advances的数得出来的,99.9%是白人男性。呼之欲出的出事原型们,已有网友总结,都是男人,但导演选择把猎食者的身份改为女人,多么高级的设定。并且,既然坊间已有几部从受害者角度拍摄的电影。导演决定要来一个从位高权重被控诉者角度的叙事,摒弃受害者们的声音。

《塔尔》看完是不是这种单边叙事感?全片带入的是指挥大人的感受,经历,恐惧,噩梦。没有别人的。

为位高权重的男人们发声?没有,这边已经换成了女同性恋者,少数族群。此事是无关性别的(尽管她从思想到行为都非常的男性,上专访时,幸存者偏差般地宣称自己职业生涯从未因性别而受阻),而且她也摔下来了啊。在鸡蛋和墙之间,我是没做立场选择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墙的心路历程。墙也有脆弱的涂成彩虹颜色的墙。鸡蛋怎么碎的我们不需要讨论,请把注意力给墙,与众不同的墙。

权力带来腐败,这是老调重弹但不会出错的判断。即使是在古典音乐工业界大拿们几乎都是男性的现实下,他避而不谈,而是去拍一部电影,假设那0.1%的女性到达高位,她一样腐败。所以即使有观众看后恍然大悟“对的,权力带来腐败,真的无关性别”,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的判断。多讨巧的whataboutism置换。

这部电影,就是说了这么一个事情。影片的视听语言也并不高明,预告片里的高大上,到了正片只是空洞和故作姿态。关于音乐?关于音乐除了满口掉下的名字和金句,就是短短的话多于演奏的排练片段。导演是做了功课的,但表现出来只是小百科,电影让人感觉主创者既不关心音乐,也不关心女性或LGBT,他只关心他的主角。而他的主角是一个多位大佬的影子压制而成的纸片人,生活在符合男女convenience marriage想象的婚姻里,主角的性别和性取向只是符号,配角们成为活动背景板。

她与前辈长者的高眉艺术圈的谈论,巧舌如簧驳斥学生幼稚的政治正确,和助手提到古斯塔夫·马勒和阿尔玛·马勒时,半戏谑半言真,伴侣关系中我是创作之主我是有才华的asshole,都在话里话外提醒:艺术和品德是要分开来看呢还是分看来看。

说到音乐,再说一嘴。对古典音乐爱好者来说,那些个人名和in jokes,只是设置门槛而已:互相眨眨眼,暗号收到,你是自己人。无所谓,就算知道,我们也只是票友而已没法和高位精英成为自己人。导演让Tar指挥排练时洒了一地散装德语,我的二外德语还没忘光,听了个囫囵吞枣,但有一句生猛地跳入耳朵,在排练第四乐章时,Tar对乐团说,vergessen Visconti(忘记维斯康蒂)。Tar此处应有代导演发声?在电影里拍马五,必然很难回避与珠玉对比,对,说的就是《魂断威尼斯》。维斯康蒂把马五第四乐章的柔板,与电影主人公对生命和美的理解,配合得水乳交融,真正使音乐成为了主角之一。而在《塔尔》里,音乐潦草如过客,马五成摆设,除了《葬礼进行曲》的明喻。

一部自我沉溺的电影,叙事和视听平庸,带着闪烁其词的价值判断,美指和服装设计挽回一些颜面。最为人称道的主演,我只能说正常发挥吧,表演指挥时的肢体语言夸张到过犹不及。

想起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某位名导拍《我控诉》有他的理由,Todd Field导演拍这是为何?但这就问得太诛心了,不合适。

那就这样想,导演只是布兰切特女士的天字第一号粉丝,这部电影,全只为她再立表演里程碑。有一句话是,做粉丝最成功的是睡到偶像,现在这话要改成,做粉丝最成功的是为偶像度身订造一部电影。这样一定不会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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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3


一些增补

两个现实中的人物,一场“辩论”。

1 Gilbert Kaplan,吉尔伯特·卡普兰(1941 – 2016),美国财经出版商、票友指挥家、狂热马勒爱好者。他创立了卡普兰基金,赞助研究演出马勒音乐,并且拥有《马勒第二交响曲》的原版签名总谱。卡普兰迷醉的是《马二》不是《马五》,经过赞助和运作,他实现了在一流交响团指挥《马二》的心愿(尽管遭到部分乐团成员的抗议)。卡普兰于2016年因病去世。

电影里Eliot Kaplan(造型似足Gilbert),是发烧友/业余指挥,Accordion奖学金负责人之一,负责资金募集,也算半个金主。

2 Marin Alsop,马琳·阿尔索普(1956 – ),美国指挥、小提琴家、青年艺术家扶持人。她曾师从伯恩斯坦,曾任职科罗拉多交响乐团指挥,也曾在英国几家管弦乐团担任客座指挥。她在2002年创立了Taki Concordia Conducting Fellowship,旨在资助和扶持年轻女指挥家。2005年,她升任巴尔的摩交响乐团指挥,成为美国主要交响乐团的首位女性指挥。她是第一位录制马勒第五交响曲(与伦敦交响乐团,LSO发行)的女指挥。阿尔索普已公开出柜,她的伴侣Kristin Jurkscheit是乐团的乐手。她们自1990年起一直在一起,并有一子。阿尔索普从未有过任何行为不端的指控。

尽管电影主角在多个方面有阿尔索普的影子,阿尔索普也健在世间,电影主创者并没知会或向她进行任何咨询。《纽约时报》采访了她,询问其对电影的回应,她说,

Alsop said that the premise that women would fall into the traps laid by traditional power structures was “premature.” “There haven’t been any women in those positions,” she added. “There haven’t been any people of color in those positions. To assume that they will also be taken under the spell of this maestro mythology, it really is presumptuous.”

( 把前提设为女性会落入传统权力结构的陷阱,是“操之过急”。 “这些职位上还没有任何女性”,她补充道,“也没有有色人种。认为他们也会在这种大师迷思下丧失自我,实属自以为是。”)

实际上,2021年Marin Alsop卸任巴尔的摩交响指挥后,唱而优则指的法国人Natalie Stutzmann获任亚特拉大交响指挥前(开场专访时Tar提到了两位的名字),美国主要交响团的女性指挥人数,一度跌回零的水平。在欧洲,一流大团(如柏林爱乐)的女掌门人数是零。

3 茱莉亚大师班的“辩论”。

这场所谓的“辩论”,是我感觉很不舒服的一场戏。给辩论加上引号,因为这并不是一场辩论,而是单方输出式的宣讲。从电影的角度看,戏剧效果是明显的,这一段树立起了Tar的人设:强势,善辩,舌灿莲花,驳斥学生如砍瓜切菜。

而内容则值得商榷。从一开始发现Max练习的曲目是当代作品,她不太欣赏,接下来对无调性音乐的批评,对作曲者的批评,到听到Max说巴赫私德不好而态度发生转变,到对他的全盘否定,Tar其实是围绕着这样一个观点在进行TED talk:你们要尊重the old masters,要艺德分离。

作为提出要考虑艺术家私德观点的人,编剧安排了Max,并赋他少数族裔身份码:BIPOC(黑人、土著、有色人种)、范性恋者。他没有被分配任何说道理的,与Tar的宣讲能对接的台词,只说了三句话:我没听巴赫;他厌女;我现在无法郑重看待白人顺直男的作品。仿佛按编剧吩咐在身上画个靶子,让Tar老师万箭齐发射成刺猬。一场本可以更地好展开的对话,把一方设置为幼稚地贴标签,最终以name calling的双方降格收场。

是否应该考虑艺术和艺术家的品德,是很大的议题,放这样一个只说简单论断,无法还口,被Tar的气场压得不停抖腿的小白为代表,流于浅白和哗众取宠,他好像只为引出女主数分钟的抑扬顿挫挥斥方遒,掉下大串名字,又要面对乐圣,顺道展示琴技还小小戏仿一把古尔德的弓腰驼背。大段似是而非的语句裹挟着人名曲名被漂亮地朗诵,加上舞台味十足的玉树临风的走位,一顿操作下来把许多观众妥帖收伏,也就不得闲仔细推敲那番话的道理,也就不考究作为老师,以自身阅历、身份去碾压学生以至公开羞辱,是否合适。

Tar一直在转换概念。从一开始时说,同学们,你们要用深入思考作品,方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演绎。到结尾时说的,你们要忘记一切,将整个的自己奉献给作曲家。研读作品是否要研读作曲家本身?如果不需要,Tar在一开场接受采访时谈起《马五》的准备,为何侃侃而谈马勒和妻子的关系?难道不是应该避免考察马勒的个人生活,一切只限于谱子本身,从中寻找问题和答案?事实上我喜欢JS巴赫,他的音乐常听常新,《B小调弥撒》确是伟大的作品,听过不同录音也听过完整版现场,为Max感到遗憾。但我不欣赏这番居高临下的单边输出,也不赞成通过羞辱的方式把意见强加于人。

Again,在根深蒂固的构建于男本位基础上的权力秩序和社会结构未发生根本改变的当下,占据高位依然绝大多数是男性的当下,架空想象一位到达高位的女性“有权一样腐败”,与其说这是有趣的新观察新视角,不如说更可能是一厢情愿自恋又自大的假设。

2022.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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